打开APP
小贴士
2步打开 媒体云APP
  • 点击右上角“…” 按钮
  • 使用浏览器/Safari打开

我牵着磨难的手向前走

2024-11-05 09:27

文图/张建平

1958年,我四岁,跟着父亲到凤阳水库劳动。白天父亲挑大土,我就在旁边的山坡上玩。后来天天饿,就拾野菜吃,好多野菜我都认识。

工地上有新疆人,大概是我父亲老部队的,他们逗我,我就跟着这些叔叔学跳新疆舞,觉得很好玩。我还跟父亲学会了全套的京剧《李逵下山》。但那时父亲天天挑土,骨瘦如柴,看起来很累。父亲带骑兵进藏摔伤了腰,是二级伤残,但每天必须和大家一样挑土修水库,一点都不能少。在那段时间里,我跟这些人唱呀跳呀,我对舞蹈的热爱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培养起来的。我的天赋不够,但是我喜欢唱、喜欢跳,喜欢在苦难中找到阳光的感觉。因为年纪小,没有忧愁没有痛苦,只是觉得吃不饱。发的那个馍是红芋面掺的,长条剁成一节一节的。父亲每天就分一点给我吃,我吃不饱,就急:你可是我爸?我那时不知道,我吃的馍馍是爸爸嘴里省下来的,父亲只有一份口粮,还要分给我,难怪他那时那么瘦。因为饿,我白天就去拾野菜,马齿菜、荠菜、灰灰菜、洋槐花,我都吃过。

童年的饥饿其实也不全是坏事,是锻炼我,我从小就拉着磨难的手,一路向前走,我任何事情都不怕。当两年后我父亲带着我从凤阳走回蚌埠的时候,一路上看到很多饿死的人,我一点都不害怕。

回蚌埠后,我想我妈,就问我妈呢?父亲说,你妈在雪华山养兔子来。我自己跑到雪华山,找到我妈。我妈是部队文化教员,跟父亲一起转业到蚌埠。那时候雪华山还有狼,现在都盖满房子了。我妈怕我被狼吃掉,晚上就把我睡的小床吊起来。夜里能听到狼就在外面,爪子啪啦啪啦地扒门。这个印象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小学时候参加蚌埠市红小兵宣传队,第一次在工人俱乐部演《红灯记》李玉和就出了名。1970年进了“蚌埠市革命文艺战士学习班”,就是后来的市文工团,我能吃苦,基本功在全团数一数二。第一次主演《月夜练兵》就在全省获奖。1974年,我开始走淮河拜师学艺,第一站是怀远河溜的莲花村,我看到了地地道道的花鼓灯。灯友们很穷,但很热情,临走凑钱送我一包旅行饼干、一包春秋烟。

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淮河两岸的“灯窝子”我都走遍了,“小金莲”冯国佩,“石猴子”石经礼,“老蛤蟆”常春利,“一条线”陈敬芝,“小白鞋”郑九如,“小武伞”赵怀珠,“鉏小水子”鉏洪云等等,都是我的老师。我把他们的技艺搬上舞台,编了不少舞,获得不少全国大奖。我要感谢他们,找机会讲述他们的故事,把他们的艺术和精神传承下去。

2008年10月31日,金明(前右一)与老师冯国佩在花鼓灯节会上同台演出。

2014年,按照原文化部有关非遗传承人的管理要求,传承人要有传承基地、传承活动,我来到冯嘴子村。“中国花鼓灯第一村”冯嘴子村原来的村部是危楼要搬迁,就把这块地方给了我。我在楼后面盖了一个大棚,能吃饭、睡觉,接待客人。没想到2015年蚌埠下了一场暴雪,把棚子压塌了。当时口袋里只有20多万元,爱人还在北京协和医院住院,血癌,还是一种罕见病。我当时想,这点钱先救命,救过来再考虑修棚子吧。没想到我爱人把钱寄给了冯嘴子村的村民。我回来一看,棚子重新盖好了,我问你们是怎么盖的?村民回答,是你老婆寄钱回来盖的。我就质问我爱人:你把钱寄回来的,看病怎么办?爱人说,骨髓移植不做了,听说成功率也不大。如果移植后还救不了命,还不如把这个钱给你干点事!

说到底是爱人对我传承花鼓灯事业很支持。去北京治疗之前,先在上海治了一段时间,花了很多钱,也查不出什么原因。后来想办法进了协和医院,协和正好有两个博士从国外回来,他们知道这个病。但这个病不在医保病种名单里,所有治疗、用药都是自费。一盒药将近6万元,21粒;一针1.4万元。

2016年,为了筹钱治病,我拼命“接活”,带班、讲课、排舞。当年北京舞蹈学院教育学院想以一个花鼓灯老艺人的故事排一个舞,之前我给北舞排几个舞都获得桃李杯大奖,他们很信任我。老师找到我,我说,花鼓灯这些老师都是先歌后舞的,冯国佩老师一张嘴能唱四五百首灯歌。所以我用歌加舞的形式,排了《记录花鼓灯》,怀念这一代的老艺人。

我把淮河两岸的灯歌、山歌、小调、五河民歌、卫调花鼓戏、泗州戏的代表作汇集起来,十几个段子,像这样的淮河小调:“可是真的该?”“不是什么的该?”“怎么不是的该!”乡土味道太足了,北舞师生听得高兴坏了,从来没听过。这些小调充分体现了南北分界线上这一方水土、这一方人返璞归真的心态,不屈不挠的精神,原生态的生命快乐感。他们跳的是自己的生活,唱的是对大地的热爱。小时候看乡村艺人跳花鼓灯,脚丫巴都呲在外面,鞋子烂成那样,依然跳得一头劲,这就是艺术的精神,这就是民族的精神。

《记录花鼓灯》演出非常成功,台下的观众很多都是热泪盈眶。我向大家介绍,这场节目是北舞师生和老艺人的后人共同完成的,这是“小金莲”的侄子,这是“石猴子”的后人,这是谁谁的后人等。这个节目是1小时20分钟,但演出结束一个多小时观众还没走完,都上台和演员们一起,继续跳,院长、教授等等,也都上台跳。

后来剧场灯光亮起来,观众演员向我献花、鼓掌致敬。我正向台下鞠躬致谢,突然看到我爱人插着管子,拄着双拐在台下。我吓坏了,赶忙问,你怎么从医院出来的?她说,跟护士说要去缴费,出的病房。出医院打车,出租车司机看她皮包骨头不像人样,都不敢带她。

看到我爱人后,我就让钢琴停了下了,我说我爱人来了,全场顿时一片安静。当时爱人瘦得不到70斤,脸色蜡黄,除了皱纹看不到肉。我说我爱人来了!全场目光一齐看向我爱人,旁边有人小声嘀咕:不是吧,怎么这么老?我说,她是被病磨的,白血病。她在协和医院住院,她今天这种状况能来看我,让我知道,我们家是两扇门,如果倒了一扇,我就没有家了,她是来找家的!全场都哭了!她是来找家的,我是一扇门,她是一扇门,一个都不能缺!所有人都忍不住落泪。院长过去抱着她说,对不起对不起,我要知道嫂子这样,我不会让金老师来的。爱人说,不要不要,他愿意。

我是愿意,我要挣钱。我是这边挣钱,拿到那边付医药费。

我怕爱人出意外,就要带几个学生把她送回去。

爱人说,今天不回去了。协和医院管得紧,过了关门时间病房进不去了,明天上午再回去。

爱人就跟我到我的住处,她是想陪我一会,见一面少一面,说不定明天就走了。她还插着管子,不能睡。我就拿两床被子给她裹着,在沙发上坐到凌晨4点半。我把她送到协和医院时,不到6点,一夜没睡。后来我问,你怎么想起来跑到北舞的?她说,就是想看看你,陪陪你。那时她自知快到生命终点了。

幸好,我们都挺了过来。

我的一生有许多磨难,但我觉得是幸福的。我牵着磨难的手向前走,我就能看到自己的勇敢,看到自己的力量,看到我生命的价值,看到淮河儿女那种无怨无悔、不屈不挠的精神。

淮河两岸玩灯人都知道我,我叫金明。


19
相关阅读
template 'mobile_v5/common/wake'
0 条评论
来说两句吧。。。
最热评论
最新评论
来说两句吧...
已有0人参与,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
加载中。。。。
表情
/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