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朱晓军
燕子的尾巴轻轻一剪,杏花就按捺不住了,焦急又羞涩,有那么一两枝怯怯地伸出墙外,是观望还是试探?一个活泼可爱而又有几分调皮的小精灵,和春天撞个满怀。
杏花开得早。杏花是寂寞的。
人们喜欢种植梨树和桃树,相比杏,梨和桃更加丰产丰收。大片的梨园、桃园,每到春天,梨花白似雪,桃花灿若云霞,赏春的人蜂拥梨园、桃园,而杏树孤寂地站在偏角,没有几个人会特意去欣赏。
她就像中国山水画的留白,大片的寂寥,给人无限遐想。纤纤花瓣,白色的,也有浅粉色的,羞涩地开,敛声静气,怕扰了谁的好梦。
不逐浮云不羡鱼,杏花茅屋向阳居。杏花是野性的,符合乡村的气质,茅屋,篱笆墙,渠畔,山崖,僻静角落的杏花,带着初春的料峭,带着初春的清静。杏花疏影里,一个人,独坐一轮明月,清风徐来,笛音或急或缓,心情或起或落,吹得不是笛,是凛冽,也是天上宫阙不知是何年的清冷。那场景,极致诱惑,不由地让你想起前尘往事。
我家的院子,其实是篱笆院,杏树倚着篱笆。这杏树是野生的,也许是谁无意间吐下的一枚杏核,也许是鸟儿搬不动扔下来的,某年的春天发出嫩嫩的芽,奶奶用废弃的箩筐把杏苗圈起来,以防鸡鸭啄食。后来杏树长高了一些,粗壮了一些,奶奶就掀掉箩筐,任由它生长。杏花开的时候,我会伸出手触碰那些明媚的粉嫩,有愉悦的温暖绵延。当然,会被奶奶轻声呵斥,鬼丫头,不要碰,碰了就不结杏子了。
奶奶是旧式女子,裹小脚,穿斜襟蓝布衣,髻挽得极低,插一支银簪,杏花开的时候,她常常倚在篱笆门前看杏花。八十多个春秋一晃而过,满头白发了,赏花的心依然。她也曾是深闺娇娇女儿家,也如杏花般灿烂过,即使凋了谢了,也永远如少女般,喜欢明媚的花,喜欢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人间。
花开无限,花落无声,一切人生的道理对于奶奶漫长的一生来说,早已不用解说,所有的一切最终不过都是重归初生时的朴素和宁静。我常常想,十八岁的奶奶倚门赏杏花,那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,奶奶一定是: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
奶奶说:杏花还会变色的。将开时是艳艳红的苞,花瓣绽放时是淡淡的粉,即将凋零时几乎就是白色了。宋代诗人杨万里对杏花的观察十分细致,在《咏杏五绝》里写道:“道白非真白,言红不若红,请君红白外,别眼看天工。”奶奶没有读过书,她的对杏花变色的认知来自朴素的日常,和杨万里诗里写的一样。如今回过头再来想想这句话,哪个生命会一成不变呢?杏花的渐变色,不过是生命敛声静气的收与放,将最艳丽的色彩开在明媚枝头,即使花色渐消也无妨。罗隐不是写到“半开半落闲园里,何异荣枯世上人”吗?空旷的园子里杏花或开放或凋落,花的繁荣与衰落和世上的人有什么不同呢?也曾经有灼灼青春的艳丽,繁花似锦的喜悦,过着过着,那些青春的张牙舞爪就渐渐地没了棱角,渐渐地沉淀,一切归于平静、平淡、平凡,始觉淡中滋味长。
忽然想起我在步行街的旧书摊淘到一本泛黄的《花间集》,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杏花。那花瓣已经褪去了粉白,呈现出淡淡的褐色,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。摊主说,这本书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旧物,那片杏花,或许承载着某个人的思念。这一生,只愿意做这一春的杏花就够了,在春天最美的黄昏,如果恰好遇到心爱的人,一定要问一句,你来这里是寻我吗?
黄永玉问沈从文说:“三月间杏花开了,下点毛毛雨,白天晚上,远近都是杜鹃叫,哪儿都不想去了……我总想邀一些好朋友远远地来看杏花,听杜鹃叫。有点小题大做……”
沈先生闭着眼睛,半躺在竹椅上说悠悠地说:“懂得的就值得!”
好有禅意的一句话,一句“懂得的就值得”如春风漾开心间无边的春水。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,何必非要奔命于劳碌,何必在乎他人的目光和言语!
三月,杏花,毛毛雨、杜鹃叫……多美啊。
花开的时候你就来看我,等你来摘最美的那一朵。
心上的人啊,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!
只这一句话,心间便春潮涌动,春雷滚滚,胜过世上千言万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