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沟油茶
文/单永才
湖沟镇,位于固镇县西部,单听名字,就透着水的灵韵。浍河似一条蜿蜒的丝带,悠悠绕镇流淌,老石桥的石板缝里尚有干枯的槐花瓣,似在诉说往昔故事。河风拂过街边布幌,“湖沟油茶”四字悠悠晃晃,成了古镇天然的底色。油茶摊前,腾腾热气裹挟着芝麻、花生的香气,让平淡日子都变得软乎乎的,满是惬意。
街角单大爷的油茶摊子,一摆就是四十余载。铁皮灶上的老汤锅,擦拭得锃亮,能清晰照见棚顶木梁的纹路,灶沿也不见丝毫锈迹,宛如忠实老友。锅底沉着十好几样香料,像大小元茴、丁香、花椒等,皆是单大爷依祖传方子精心调配。
做面筋最费功夫。凌晨三点来钟,湖沟镇老街尚在晨雾中未醒,单大爷就开始揉面团了。他用指腹反复碾,掌根来回压,用心揉上一个多钟头,直至面团仿佛有了灵性,似能“跳动”才罢手。随后撕成细条过油,炸出的面筋嚼着十分带劲。
“早先陈胜吴广的兵打这儿过,就靠这筋道面筋扛饿哟!”单大爷边说边往锅里舀一勺本地黑猪的骨髓油,油花“滋啦”一声炸开,香气裹着晨雾,迅速漫过半条街。“这油呀,换了别的都不成,熬出的醇厚味道,是湖沟水土滋养出来的,旁人学不来哩。”
待茶汤熬得如剔透琥珀一般,单大爷左手稳住粗瓷碗,右手紧攥长勺,先舀半勺豆皮沉在碗底,再撒上一把炒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碎,最后沿碗边淋上勾芡的面糊,勺尖轻轻一收,动作比戏台上的花旦还流畅。那粗瓷碗沿上磕出好些小豁口,但年复一年被无数双手摩挲,已变得滑溜溜的,仿佛裹了一层温润包浆。盛上油茶后,表面浮着细密芝麻,热气氤氲间,隐隐能瞧见碗底“湖沟”二字暗纹——那是他儿子去年新烧的碗,说是要把老手艺刻在碗上,免得忘了根。
喝油茶,一定要配上湖沟烧饼,滋味才最足。湖沟烧饼外皮酥脆,咬一口“咔嚓”作响,掰下一块泡进油茶里,酥皮瞬间吸满汤汁,变得软糯,轻柔裹住舌尖,却又不会塌掉烂掉。面筋嚼劲十足,花生咬着咯吱咯吱响,咸香中裹着恰到好处的微辣,这便是湖沟人家藏在烟火气里的细腻与巧思。
小时候跟着娘去赶大集,我总是迫不及待接那碗油茶,常被烫得赶忙缩手。娘便笑着轻拍我的手背,嗔怪道:“慢些呀,油茶要趁热喝,才能暖到心里头呢。”她盛油茶时,手腕轻轻一晃,芝麻就如碎落的星子,铺满碗面。如今看单大爷盛碗的模样,那晃碗的弧度,竟和娘的影子悄然重合。
后来去外地读书,偶尔在小吃街闻到相似香味,脚步骤停,赶忙凑过去尝,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好似没了灵魂。要么面筋揉得松散没劲儿,要么汤底熬得单薄,少了醇厚味。有一回在出租屋里煮网购的油茶粉,水一烧开,稀稀拉拉的香味飘起,眼前忽然浮现老街石板路。雨后石板泛着清亮的光,单大爷摊子前人围满了,老王头的烧饼炉冒着袅袅烟,娘牵着我的手,衣角蹭过墙上干辣椒串,那辣香混着油茶香,一下把我裹挟进回忆的漩涡。
如今,湖沟油茶已成非遗,单大爷离世好些年了,但老手艺有了传承人。他把“秘方”传给孙女,这姑娘从小跟在爷爷身后认真学熬汤,如今还琢磨出芝麻核桃新口味,想让更多年轻人爱上这老味道。不过,那口老汤锅依旧是那口老汤锅,猪骨髓油也按老方子熬制。“创新能加,根不能断。”大爷的孙女常把这话挂在嘴边。
记得单大爷在世时,有一回我去喝油茶,见不少游客围着摊子拍摄熬汤过程,有人问他:“您这油茶最金贵的是什么呀?”单大爷微笑着指了指那咕嘟冒泡的汤锅,语重心长地说:“是时光呀。面筋得揉够时辰,汤得熬够火候,就如同咱湖沟人过日子一样,得慢慢熬,才能熬出味道来呢。”
此刻,我捧着这碗热乎乎的油茶,忽然懂了。这油茶的香,哪只是飘在风里,它分明是刻在湖沟的时光缝隙中,深深烙印在我们这些游子的骨血里。它是娘手中晃着芝麻的那只粗瓷碗,是古镇里始终未变的家的味道。这香,能悠悠飘上百年,萦绕在游子一生里,温暖着每一段归乡的路途。
